美剧《切尔诺贝利》背后的真相

美剧《切尔诺贝利》从一位为真相而死的科学家开始,刻画出了灾难下的众生百态:既有人尸位素餐,也有人舍身取义;既有人掩耳盗铃,也有人奋力前行。

固然,该剧对历史事件的再创作多少存在着争议。为了让大家更全面地了解历史,本文将重新走进全剧中的经典名场面,为大家还原出在艺术加工与虚构背后,那些历史的真相。

对许多资料的查证,也使我们找到了不少可能让人难以相信的故事。例如,美国专家曾受邀前往苏联治疗患者,苏联政府的撤离执行力相当之高,克格勃为救灾发挥了积极贡献,接触被辐射的消防员们并不危险等等。但无论如何,切尔诺贝利灾难反映了苏联核工业体制的严重结构性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

事故两年后,当年领导事故委员会的列加索夫 (Valery Legasov) 院士完成了讲述切尔诺贝利线 爆炸两周年整之际自缢。全剧开始。

列加索夫是切尔诺贝利事故调查委员会主任,也是苏联科学院院士。他生前为公开真相而留下的磁带,在苏联科学界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最终迫使当局修复了反应堆的缺陷。这样一位真正为苏联人民做贡献的科学家,为什么会被逼到自杀呢?这里列出了一些发现:

列加索夫受到了体制内的排挤。他是应急团队内唯一未被授予「社会主义劳动英雄」荣誉的成员,未被选入研究所的技术委员会,还在真理报上被同行抨击。

列加索夫自杀的直接动机,是苏联科学界对他改革倡议的漠视。准确地说,列加索夫是在切尔诺贝利两周年纪念日的第二天自杀的。纪念日当天,苏联科学院的一次会议否决了他为消除科学界发展停滞所提出的改革提议。

为什么苏联同行要这样打压他呢?有条线索可供参考:在录音中,列加索夫痛陈了 RBMK 反应堆的种种重大缺陷。但该型反应堆的创始人,直到事故发生当年都是苏联科学院院长。

剧中还有个非常隐晦的细节,那就是公开的录音共有五盘磁带,但剧中镜头则有六盘。由于最后一盘录音似乎缺少妥善结尾,这很可能是剧组故意为之的。当然真相已无从考证。

爆炸发生后,一群消防员紧急出动,开始扑灭火灾。他们没有防护,对可怕的辐射强度一无所知。其中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墨,不久他的手就开始溃烂。

四号反应堆爆炸后,其残骸点燃了一旁发电厂的沥青屋顶。消防员扑灭了屋顶的火势,保护了三号反应堆不受事故影响。但他们没有被告知辐射强度,也没有采取针对性的保护措施。注意这里扑灭的是沥青火灾,以他们的条件是不可能阻止反应堆链式反应的。

剧中有个看似平淡的细节,那就是在同事的催促下,消防员瓦西里 (Vasily Ignatenko) 登上了屋顶。这实际上已经暗示了瓦西里的结局:屋顶的辐射强度高达 20000 伦琴每小时,而 500 伦琴 5 小时的照射就足以致命。历史上,25 岁的瓦西里确实第一批登上了屋顶,三周后他即因急性放射病去世,被追授乌克兰英雄称号。在第一批 28 名消防员中,仅有 16 人活到了事故二十周年。

那么,消防员们的牺牲是否是徒劳的呢?当时汽轮发电机厂房中有大量的石油和氢气,局面还可能进一步恶化。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最早采取了准确措施,阻止了事故可能的蔓延。被他们拼死挽救下来的三号反应堆,一直工作到了 2000 年。

事故发生后,电站工作人员获得了 3.6 伦琴每小时的辐射读数,但这是仪表上限。其他大量程剂量计要么瞬间烧坏,要么次次爆表。核电站管理层认为反应堆不可能爆炸,因此将问题归因于仪器故障,坚持汇报 3.6 伦琴的数据。为验证真相,苏军将领亲自驾车测量,结果是 15000 伦琴。

首先在事故发生时,核电站工作人员手头的辐射强度数据,确实是剧中的 3.6 伦琴每小时。这与真实值差了近五千倍。

在历史上,误判辐射强度的是阿基莫夫 (Aleksandr Akimov),他也就是剧中被迪亚特洛夫威逼,反复念叨着「我们啥也没做错」的那位黑框眼镜仁厚老哥。基于这个错误的判断,他要求下属去手工重新打开水泵(记得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个实验步骤吗?那就是关闭水泵以模拟断电)。事后看来这一决策显然酿成了悲剧。由于没有采取有效的防护措施,包括他在内的这些工作人员,基本都在三周内死于急性放射病。

而事故后第一个测量出准确辐射读数的人,则是率领苏联化学部队的皮卡洛夫 (Vladimir Pikalov) 大将。凌晨 1:24 爆炸发生后仅不到两个小时,接到警报的皮卡洛夫就决定派出支援。这是第一支具备适当防护能力的救灾力量。第二天早上 7 点,皮卡洛夫大将独自驾驶配备了仪器的卡车,撞开大门冲入现场,获得了准确的辐射数据。

皮卡洛夫是位光荣的军人,参与过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和莫斯科保卫战并数度负伤。切尔诺贝利是他人生中又一个高光时刻,他也因此获得了苏联英雄的荣誉。

地方政府委员会在地下室召开会议,根据辐射强度仅为 3.6 伦琴的报告,他们决定切断通信,禁止平民离开普里皮亚季。

在爆炸发生后不到一个小时,普里皮亚季当局就举行了紧急会议,决定设置路障来阻止出入城镇。这动用了大规模的警力,但警察们同样未被告知辐射强度,没有采取适当的防护措施。当局承认共派遣了 16500 名警察,统计显示其中有 57 人患有慢性放射病,1500 人患有慢性呼吸道疾病,还有 4000 人患有其他症状。

虽然地方政府在第一时间封锁了城市,但他们并不了解具体的事故情况。尽管各现场单位的一线人员都保持就绪状态,可以随时执行任务,然而由于核电厂领导层与能源部领导层之间存在矛盾,诸如关闭其他机组等关键指令在当天迟迟没有下达。直到当晚由谢比纳领导的政府委员会到达后,行动才开始变得有组织了起来。

列加索夫被鲍里斯·谢比纳 (Boris Shcherbina) 副主席的一通电话叫醒,一同去见戈尔巴乔夫。列加索夫根据报告中对石墨的描述,指出堆芯暴露的可能,据此被派遣与谢比纳一同前往切尔诺贝利。中途,列加索夫向傲慢的谢比纳讲解了反应堆的工作原理。谢比纳指挥座机直接飞到反应堆正上方视察,被列加索夫坚决阻止。

爆炸当天中午,列加索夫在例会中场休息时被告知有事故发生,自己被选入了处理事故的政府委员会,当天下午 4 点立刻在机场集合开会。当晚 8 点,委员会换乘汽车抵达切尔诺贝利,自然没有直飞堆芯作死这一说。飞机上,列加索夫向谢比纳讲解了美国的三门岛核事故黑历史。整个过程中,他们都不知道事故的具体信息,气氛相当紧张。

爆炸当天早晨,身在白俄罗斯的物理学家乌拉娜·霍缪克都收到了辐射警报,推断出切尔诺贝利发生了重大事故,独自前往调查。

首先,剧中结尾已提及霍缪克是虚构角色,用于代表列加索夫背后的团队,不必再去纠结她的原型和生平。

这里的重点在于霍缪克了解事故的方式:辐射云在大气中的扩散。事故发生两天后的 4 月 28 日,远在 1500 公里外的瑞典 Forsmark 核电站都发现了员工的鞋底具有放射性,但苏联官方仍然保持沉默。当晚 8 点,莫斯科才播发了第一份声明。

那么,封锁消息是否体现了苏联体制的罪恶呢?这里援引实际参加过苏联、日本和巴西核事故治疗工作的专家 Robert Peter Gale 的意见。以他亲历各国多次核事故处理的经验,其他遇到类似灾害政府的最初反应,与苏联政府没有太大区别。所有的政府都试图遏制此类坏消息传播——这不是在为它们开脱,而是提醒我们在批评时应当一视同仁,不该使用双重标准。

列加索夫与谢比纳都被克格勃监控。谢比纳认为房间中有,要求与列加索夫单独散步,中途果然看到了跟踪的特工。

在录音中列加索夫提到了克格勃,但内容完全与监控无关,反而认为他们组织了清晰可靠的通信,保证了撤离不会出现恐慌,为建立灾区秩序做了很多有用的工作。他被克格勃服务的专业程度震惊,对这一群体的技术武装和文化素养感到满意。

但是,克格勃为灾区做了贡献,并不能抵消当局某些以人民为代价掩饰事故的史实。根据 NSA 解密的资料,相关的一些政策包括:

5 月 8 日,苏联卫生部通过了新的辐射暴露许可标准,该标准的数值比以前高出十倍,从而降低了辐射病患者的统计数量。

撤离两个月后,苏联当局开始规划将人们「二次疏散」回去。规划中对孕妇和儿童的安全标准是 2~5 毫伦琴每小时。而皮卡洛夫将军的报告显示,当时切尔诺贝利红树林中的辐射水平也只有 7.5 毫伦琴——这相当于把人们送回接近红树林水平的辐射地带中。该区域至今仍禁止入内。

8 月 22 日,苏联当局决定将受放射性污染的库存肉类分散,尽量在全国范围内使用该材料,用于生产香肠、罐头和人造肉,与普通肉按 1:10 搭配。

4 月 26 日事故当晚,刚刚抵达切尔诺贝利的事故委员会已经决定疏散离核电站仅 3km 远的普里皮亚季。撤离在第二天 11:00 起执行。注意第二天上午 7 点,皮卡洛夫将军才获得了准确的辐射数据,因此这个决策本身在下达前还是有内部争议和风险的。根据列加索夫录音,疏散时城市本身的污染水平还不算高。

命令下达后,地方当局立刻从基辅调来 1000 辆公共汽车和三辆专列,当天下午就将普里皮亚季的约 3.5 万人全部撤离,可惜此时有部分人已吸收了致命量的辐射。

接下来,半径 10km 和 30km 内的居民被依次疏散。至 5 月 6 日,隔离区内 13.5 万名居民全部撤离。其中确诊急性放射病的有 367 人,重症患者 34 人。

反应堆熔毁后,堆芯将向下烧入地下室。一旦地下室积水爆炸,将产生毁灭欧洲级的灾难,需将其及时排空,但关键的阀门则淹没于地下室水下。这时三位志愿者站了出来,他们迎着致命辐射进入地下室,奇迹般地打开了阀门。

潜水行动的背景与剧中的介绍基本一致。三位潜水员也是自愿站出来的,明白此举可能的风险。事前看来这几乎就是个自杀任务。

三位志愿者是知道阀门位置的工程师阿列克谢·阿纳年科 (Alexei Ananenko),曾在电厂工作的瓦列里·贝兹帕洛夫 (Valeri Bezpalov) 和负责照明的鲍里斯·巴拉诺夫 (Boris Baranov)。他们都暴露于致命剂量的 15000 伦琴辐射下,却都活了下来。他们打开阀门,避免了可能毁灭半个欧洲的爆炸。巴拉诺夫在 2005 年因心脏病逝世,而阿纳年科和贝兹帕洛夫都活到了今天。2018 年,乌克兰总统为健在的两人颁发了勇气勋章。

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是开挂了吗?后人的研究发现,地下室虽然充满了放射性水,但这些水已经被消防员抽出了一部分。他们跳入水中时,积水只有及膝的高度。并且,三人携带着盖革计数器且有人熟悉地形,这使得他们能避开高辐射的积水区域。三人中的阿那年科回忆说,他们完成任务后其实并没有受到剧中那样的鼓掌欢呼,只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已。后来他们也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这些在危急时刻站出来的普通人,其行动都是尤其勇敢的——假如你面前是个一片漆黑且严重损坏的地下室,位于一个熔毁中的核反应堆正下方,堆芯正向着它燃烧。你愿意为了拯救世界,冲进这样的地方寻找并打开一个阀门吗?

消防员瓦西里被送往莫斯科六号医院。瓦西里的妻子柳德米拉前往探望,她几乎破坏了每一条医嘱,与瓦西里密切接触。瓦西里经历假愈期后,病情很快恶化,痛苦地去世。而柳德米拉腹中的婴儿也因接触了过量辐射而夭折。

整个瓦西里和柳德米拉的故事,几乎都源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中的记载。如不少人认为用来丑化苏联的「贿赂医生才能探望」桥段,就来自于书中的描述。

根据书中记载,柳德米拉的婴儿一出生就患有肝硬化,肝上有 25 伦琴辐射,还有先天心脏病,出生后只存活了四个小时。在经历了接连失去丈夫和孩子的暴击后,柳德米拉中风了。两年后她身体虽然康复,但心理创伤仍未痊愈,将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孩子上。于是她不顾警告再次结婚生子,万幸的是儿子虽然体质较弱,但没有遗传缺陷。

事故发生后,苏联主动邀请了 UCLA 的美国专家前往莫斯科治疗。还记得上文中提到的 Robert Peter Gale 吗?他就是当年为包括瓦西里在内的多名患者做骨髓移植手术的美国医生之一。Gale 受到过苏联最高层的接见,为治疗切尔诺贝利患者不惜在自己身上尝试当时的新药 Sargramostim,后来还参与过巴西与日本的核事故受害者治疗,颇有些当代白求恩的味道。

Gale 带领的美国专家团队,接下来的两年中与苏联同事一道,在莫斯科六号医院先后治疗了 200 余例辐射病伤患。当时还给包括瓦西里在内的 13 名重症患者做了骨髓移植,很可惜都没有成功。在 HBO 剧集播出后,他撰文指出了一些剧中与具体治疗相关的问题:

。在进行骨髓移植时,人们会接受到比 90% 切尔诺贝利受害者更高的辐射。

。历史上消防员受到的辐射都属于外照射,这类辐射污染可通过常规程序相对容易地处理。

。首先消防员均没有放射性,这种暴露风险极小。并且如果胎儿携带剧中宣称的 25 伦琴辐射,那么代表着母亲接受的辐射量将显著高于幸存者,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后,子宫内的辐射也不会在动物或人类中引起肝纤维化或先天性心脏缺陷。

依据 Gale 的解释,只有孕中期受到辐射暴露的胎儿才会导致发育缺陷。对于低剂量辐射,孕妇的身体实际上还有屏障保护的作用。按照他的估计,医生对切尔诺贝利的孕妇辐射与出生缺陷之间的关系有不正确的建议,在苏联和欧洲造成了超过一百万次不必要的流产。当然除非有明显必要,否则我们绝不应让孕妇或任何人受到即便是低剂量的辐射。但剧中的渲染,对公众的辐射认知是有误导性的。

后来有论文统计了 134 名出现急性辐射症 ARS 的病人,其中程度极为严重的 21 人中有 20 人死亡,程度严重的 22 人中有 7 人死亡。他们中的幸存者出院后,5 年内有 14 名后代出生,都是正常的。

Gale 自然是该领域的权威,他参与过瓦西里的治疗也是史实,甚至《悲鸣》书中柳德米拉都提到过瓦西里的手术医生是他,说这是个善良并安慰过她的人。但对瓦西里是否属于危险辐射源这一点,二者的结论确实是相反的。本着对受害者的尊重,这里也很难认为《悲鸣》的描述是谣言。在此就一并列出供大家甄别吧。

值得一提的是,事故发生六周后,Gale 受邀参加苏联官方的新闻发布会,以辟谣当时已有数千人死于辐射的流言。发布会上他选择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即便处于冷战,美国人也愿意帮助苏联人民应对这一悲剧?

Gale 还正面评价了苏联政府,认为如果换成美国发生核事故,他们绝不愿意邀请苏联人。

西装革履的煤矿工业部长去征召矿工。矿工们在高温下工作,目标是挖掘出一片能安装热交换器的空间,以免堆芯熔毁后渗入地下水。

真实的煤矿工业部长 Mikhail Shchadov 从 15 岁起就到矿场当机械师,22 岁当上了矿场负责人,是真正从基层干上来的技术出身,在事故发生当年已经 60 岁了。因此剧中的职业官僚形象,无疑是种很大的丑化。

至于矿工的形象,则可以查证到剧中的设定来源也是《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一书。根据书中的介绍,地下辐射有数百伦琴的量级,矿工必须冒着 50 度以上的高温,裸露身体工作。就此看来,剧中对矿工形象的还原很贴切,只是有当年的亲历者回忆称矿工并非。这点不用计较太多,毕竟是 HBO 嘛:

那么,矿工的工作发挥了什么价值呢?很遗憾,他们安装的热交换器最后没有投入使用,堆芯自行冷却了。当时事故委员会包括列加索夫在内的多数成员均怀疑其必要性,但由于专家组中物理学家 Yevgeny Pavlovich 的坚持,这项工作最后还是执行了。

从事后的上帝视角看来,矿工们的苦干成果并没有投入实际使用。那么是否值得投入如此多工业资源与参与者的生命健康,去完成这样一件未必能派上用场的工作呢?也许这就是决策者在做出抉择时所需承担的沉重之处了。

机器人无法清理屋顶超高放射性石墨,辐射会摧毁任何复杂的集成电路,不得不使用人力作业。

清理人们均为自愿报名。他们使用铅板自制的防护服,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出场时间有严格限制,需要事先配合录像简报告知具体的职责。

在中文网络中,流传着据称来自现场负责人塔拉卡诺夫 (Nikolai Tarakanov) 将军的这样一段动员讲话:

同志们请稍息!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我和政委刚刚到屋顶上面去了一次,那里也没什么了不起!一切就绪,每个人到上面就铲两下然后赶紧下来,记住防护要领!每组十人,不要超过 40 秒!还是我先上去,然后是政委、员和共青团员。其他同志在后面跟着,注意安全。假期和黑海的疗养院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为了苏维埃祖国!

然而,这里在查阅的第一手文字和录像资料中,并没有找到上面这段话的出处。确实,塔拉卡诺夫将军身先士卒地登上屋顶,是一位备受士兵爱戴的指挥官。他因切尔诺贝利而落下了终生残疾。在将军接受采访时,他说自己的原话是这样的:

对了,塔拉卡诺夫将军还表示 HBO 拍得很好,非常喜欢剧中对他自己的演绎。对于认为该剧丑化苏联而攻击它的人们,这是否算是一种讽刺呢?

最后的屋顶清理工作完成,将军逐一向士兵握手致谢。两位士兵爬上高塔插上红旗,标志着行动的结束。

这一幕在历史上有完整的录像记载,HBO 的翻拍基本保留了所有重要的细节。纪录片《切尔诺贝利 3828》开场时使用了当年的录像,旁白是当年插上旗帜的那位清理人的叙述:

我们爬上了切尔诺贝利的最高处。我背着一面旗帜,它有时会刮到楼梯的栏杆。这是一面红旗,但这和意识形态无关,那时我们不知道除红旗以外还有什么旗帜。我们光荣地带着它登顶,以纪念终于在今天结束的那些艰巨而致命的工作。人们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伟大胜利,或许是吧。但对我自己来说,那是由一系列独立个体的胜利汇聚而成的。这样的个体共有 3823 个。我会在余生中永远记得这个数字。

为了方便攀登,他们将装备的鞋子从清理人标配的靴子换成了运动鞋,连这个细节都在剧中得到了一闪而过的体现。在历史上,塔拉卡诺夫等指挥官此时也再次登上了清理后的屋顶,来了个硬核的合影留念。当时苏军直升机上负责为他们拍照的摄影师,就是后来这部纪录片的出品人。

虽然并不起眼,但这一场景几乎也是 HBO 全剧中最使我个人感动的一节。伴随画面的并非宏大的交响史诗,而是一曲轻柔而哀伤的和声。这首曲子名为《Líður》,莫隆意为感知、感觉。在飘扬的红旗下,那种为克服灾难付出巨大牺牲后的伤痛感,经历过当年地震哀悼日的同胞或许都能体会得到吧。

1987 年,审判在切尔诺贝利市举行。核电站三名管理人员受到指控。列加索夫需要在谢比纳和乌拉娜之后,就事故原因做出关键的证词。

这场审判确实存在。在现存的录像带中,迪亚特洛夫 (Anatoly Dyatlov)、福明 (Nikolai Fomin)、布卡诺夫 (Viktor Bryukhanov) 三人也是用这种方式坐在被告席上的。当然,谢比纳、乌拉娜与列加索夫依次登台作证的情节,自然属于为了方便拍摄复盘镜头的虚构。那么,到底该如何分析最重要的事故原因呢?请看下面的本文最后一节吧。

谢比纳首先讲述了核电站管理层执意进行实验的背景。然后,乌拉娜讲述了延迟实验对反应堆的毒化问题,及其导致夜班人员执行实验的隐患。最后,列加索夫从反应堆正负反馈平衡的角度,分析了一系列违规操作导致爆炸的物理原理,并指出由于反应堆的设计缺陷,用于紧急停机的 AZ-5 按钮实际上是无效的,不完全是人祸。为此列加索夫被克格勃惩罚,其证词也不被采信。

这场审判发生于 1987 年。而在 1989 年的 INSAG-1 调查报告中,整个事故还被归因于致命性违规操作导致的人祸。直到 1992 年追加的 INSAG-7 报告中,反应堆的重大设计缺陷才被正式承认。因此剧中列加索夫选择在这里说出真相,显然是为了剧情需要。

至于对「是否在按下 AZ-5 后才发生了爆炸」这一戏剧性细节的争议,并非各类报告中最关注的地方。实际上在列加索夫录音中,已分析了许多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与深层原因。这里将其归纳为三个方面:

在人员操作方面,违规操作是事故最直接的导火索。列加索夫录音中提到了「操作员临时打电话,询问是否应执行划掉部分」的场景(录音二),这在剧中也得到了再现。总之。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进行的实验,其程序极其粗心和草率,缺乏应急预案。

在技术原理方面,RBMK 反应堆自身就存在着重大的设计缺陷。它的物理原理使其不稳定,因此操作难度较高,需要更熟练的操作人员(录音四)。核电站工程设计中也缺乏应急系统:按国际标准,应当具备至少两个应急系统,它们各自基于不同的物理原理来起到保护作用,且其中一个保护系统应当脱离操作员独立运行,不能被轻易关闭。这些在切尔诺贝利都是缺乏的(录音三)。最后,整个核电站没有保护壳,没有能在最坏情况下兜底的防护能力(录音四)。

在管理体制方面,列加索夫提到,苏联的核能发展有十年的空白期。这导致了大干快上,追求高速完成的管理导向,留下了大量工程隐患(录音三)。并且,整个核能系统有许多不同的上级。像能源部、中型机械工业部、首席设计师、各级别主管、实验室负责人、研究所所长等有关领导,都可以指挥干预核电站的具体工作。这种管理有很大的随意性,缺乏规范化的工作流程,不利于工作的稳定开展(录音三)。列加索夫还提到,科学家应当能决定未来的发展战略,行使管理职能,而不是单纯地根据需求来研发特定设备(录音二)。

作为总结,列加索夫非常认可雷日科夫 (Ryzhkov) 总理报告中的一句话,大意是切尔诺贝利事故并非偶然,整个核电系统遇到这样的困境,是不可避免的(录音三)。

现在解密的克里姆林宫当年 10 月的会议纪要,也表明苏联政府一直知道反应堆的缺陷。戈尔巴乔夫曾要求关闭所有 15 个同型反应堆,但未能实现。

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在剧中再现事故现场时,大家都在找的霍登楚克 (Valeri Khodemchuk) 其实被埋在了废墟下。他是切尔诺贝利的第一个受害者,但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谁会是最后一个。

到此为止,我们已经能看到这部短短五集的美剧背后,浓缩的是多少段历史了。显然,《切尔诺贝利》是部精彩的演义式作品——既还原了史实中最重要的情景,也加入了许多想象、演绎和虚构的成分。但你会因为《三国演义》尊刘贬曹的倾向而否认它的价值吗?相信只要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那么一千个读者心中自然可以存在一千个哈姆雷特。毕竟本文性质也只是考证,而非利益相关的评论。这里唯有真切地希望我们今天的社会能以史为鉴,不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What is the cost of lies?

当然,没有任何资料能保证绝对客观公正地还原历史真相。如果对本文内容细节有不同意见,欢迎提供实际论据,在理性和尊重的前提下展开讨论,一起增进我们对历史的理解。

受限于个人的精力和水平,还有不少值得深挖的剧中场景这里并没有覆盖到。另外特别感谢一下@瑾瑜提供的截图。作为程序员,这也是我新开通的非技术专栏「前进达瓦里希」的第一篇文章,欢迎感兴趣的朋友们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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